返回第5章 农舍的檐角(1 / 2)寄梦古斋首页

东汉建武三年的春雨,下得绵密如织。关中平原的泥土被泡得发胀,散发出混杂着麦苗气息的腥甜。

李老汉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,把最后一块青瓦扣在檐角时,裤脚已经沾满了泥浆。

他仰头望了望,新换的瓦垄像条青灰色的长龙,从屋脊一直蜿蜒到墙根,而最东头的那块瓦当,在雨雾里泛着与众不同的光。

“爹,您都跟这破瓦当较劲三天了。”儿子李栓柱蹲在墙根下,手里攥着根树枝无聊地划着泥地,“王木匠说了,这秦代的老东西早该扔了,晦气!您看村西头张大户家,新盖的瓦房用的都是琉璃瓦当,红得发亮,那才叫气派。”

李老汉没回头,只是用黄泥把瓦当的边缘糊得更严实些。指腹抚过陶土表面时,能摸到那些被岁月磨圆的纹路,四朵云纹围着中心的乳钉,像四个咧着嘴的笑模样。

这是他上个月在村西的“烂瓦滩”捡的——那里据说是当年阿房宫烧剩下的废料堆,村民们都嫌不吉利,唯独他每次路过都要扒拉半天。

“气派能挡雨?”李老汉的声音混着雨打瓦片的“噼啪”声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固执,“去年那场暴雨,张大户家的琉璃瓦当掉了三块,漏得堂屋能养鱼。你再看这瓦当。”

他用手指点了点当面的云纹,“纹路深,弧度匀,雨落在上面,顺着槽子就流到地上,连屋檐都溅不湿。”

栓柱撇了撇嘴,没再接话。他总觉得爹对这瓦当太过上心,夜里常看见老人坐在油灯下,用布一点点擦瓦当上的泥垢,眼神像在看什么宝贝。

有次他趁爹不在,偷偷把瓦当扔到柴房角落,结果被爹拿着拐杖追了半条街,骂他“不懂事,糟践好东西”。

其实李老汉也说不清楚自己为啥对这瓦当上心。或许是因为它够老——老得能装下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风雨。

他十五岁从军,跟着光武皇帝打天下,在昆阳城下躲过高射的弩箭,在长安城里捡过王莽新政的碎瓦。

那时他就发现,最结实的屋宇,往往顶着最朴素的瓦当,就像最能扛事的汉子,脸上总带着点不起眼的沧桑。

“爹,娘叫您吃饭了!”栓柱朝梯子上喊,“今天蒸了糜子面窝窝,您再磨蹭就凉了。”

李老汉应了声,慢慢从梯子上下来。湿透的粗布短褂贴在背上,勾勒出脊椎突出的形状。他今年五十六了,背早就驼得像张弓,唯独提起这瓦当,腰杆能挺直三分。

饭桌上,老婆子把热乎乎的窝窝递到他手里,又往他碗里舀了勺野菜汤:“今天去地里看了,麦苗长势好,估摸着秋收能多打两石粮。”

她瞥了眼墙角的瓦当——李老汉特意把它摆在供桌底下,挨着祖辈传下来的那只缺口陶碗,“你也少在那瓦当上费心思,孩子们都看着呢。”

李老汉扒了口窝窝,粗糙的面渣剌得喉咙发紧:“你们不懂。这瓦当见过的世面,比咱们全村人加起来都多。它见过秦人的刀光,见过楚人的火把,见过荒草长了又枯,河水涨了又落,却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檐角,这不是缘分是什么?”

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在昆阳城下的断墙后躲箭雨时,曾见过块类似的瓦当。

当时箭簇像雨点似的砸下来,那瓦当却牢牢嵌在墙缝里,挡住了一支射向他心口的弩箭。

后来他才知道,那断墙原是秦代的官署遗址,瓦当正是从阿房宫流散出来的旧物。

“缘分能当饭吃?”栓柱啃着窝窝,嘟囔了一句,“王木匠说,前阵子有个从洛阳来的读书人,专收老瓦当,一块能换两匹布呢。”

“换你娘的脚后跟!”李老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震得碗里的野菜汤溅出几滴,“这瓦当在阿房宫的檐角待了多少年,在烂瓦滩埋了多少年,凭什么给那些读书人当玩意儿?它就该待在屋檐上,看日头东升西落,看雨水汇成小溪,这才是它的本分!”

老婆子赶紧打圆场,给栓柱使了个眼色:“你爹就是老糊涂了,别跟他置气。快吃饭,下午还得去给麦地里追肥。”

那场饭吃得不欢而散。栓柱摔门出去时,李老汉看见他朝墙角的瓦当啐了口唾沫。

老人没作声,只是默默拿起那块瓦当,用衣襟擦去上面的水痕。陶土的温度比手凉些,却奇异地让人安心,就像当年在军营里,靠着断墙听战友打鼾的感觉。

雨下了整整三天。第四天清晨放晴时,李老汉披着蓑衣去查看屋顶。刚走到屋檐下,就看见栓柱蹲在地上,盯着瓦当滴水的地方发呆。

“看啥呢?”李老汉故意粗着嗓子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