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10章 重振丽春院(1 / 2)韦小宝首页

雨下了一夜。

清晨,雨停了,天还阴着。扬州城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,倒映着灰白的天光,像一面面打碎的镜子。街角的梧桐叶子滴着水,一滴,两滴,滴在丽春院新漆的朱红大门上,在门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韦春花站在门口,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新匾。

匾是黑底金字的,四个大字:丽春乐坊。

字是她请曾柔写的,清秀中带着几分风骨,不像烟花柳巷的招牌,倒像书香门第的题字。她不识字,但觉得好看,顺眼。

门是新的,窗是新的,墙是新刷的,瓦是新换的。三个月前韦小宝把这座老院子从里到外翻修了一遍。屋顶不漏了,墙不裂了,门窗不吱呀了,连院子里的杂草都拔干净了,种上了几株桂花,两棵海棠。

院子很静。

静得能听见屋檐滴雨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运河上的摇橹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她推开院门,走进去。

院子很大,三进的院子,前院是厅堂,摆着桌椅,挂着幔帐,是待客的地方。中院是厢房,一间一间,门对门,窗对窗,是姑娘们住的地方。后院是厨房、柴房和她自己的住处。

三个月前这里还热闹过一阵——工匠们叮叮当当干活,伙计们进进出出搬东西,韦小宝带着七个媳妇时不时来看看,指指点点,说说笑笑。

现在人都走了,院子空了。

她一间房一间房地看。

看桌椅擦得干不干净,看幔帐挂得齐不整齐,看被褥铺得平不平整,看花瓶里的花新不新鲜。

都干净,都整齐,都平整,花是早上刚插的,带着露水。

但她心里还是空。

因为没有人。

丽春院从前有四十二个姑娘,老的少的,美的丑的,能唱能弹的,会说会笑的。后来她病了,院子破了,生意淡了,姑娘们一个个走了。有的嫁了人,有的去了别家,有的回了老家,有的不知去向。

现在院子修好了,她要重新开张,可姑娘们都不在了。

她走到中院,在一间厢房门口停下。

这间房从前是翠云的。翠云是四川人,十七岁被卖到扬州,在丽春院待了八年。她会唱川剧,嗓子又亮又脆,唱《白蛇传》里的白素贞,能把人唱哭了。后来她跟一个茶商走了,说是做妾,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,抱着韦春花说:“妈妈,等我过好了,回来看您。”

再没回来。

韦春花推开房门。

屋里很干净,床铺得很整齐,梳妆台上摆着铜镜、梳子、胭脂盒,都是新的。但镜子里没有人,胭脂没有人抹,梳子没有人用。

她站了一会儿,轻轻关上门。

又走到隔壁。

这间是红玉的。红玉是扬州本地人,家里穷,十四岁被爹娘卖进来。她不会唱,不会弹,但长得俊,眼睛像会说话。后来她跟一个镖师好上了,镖师说要赎她,凑不够银子,急得团团转。韦春花知道了,把她的卖身契拿出来,当着她的面撕了,说:“走吧,找个好人家,好好过日子。”

红玉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哭着走了。

再没音讯。

一间一间,韦春花都看了。

每间房都空着,但每间房都有人影——在镜前梳头的翠云,在灯下绣花的红玉,在院里唱曲的小桃,在厨房偷吃的桂花……

那些姑娘,那些年。
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窗户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转身,走进自己屋里。

屋里很简朴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桌上摆着个牌位,是她母亲的。她点上三炷香,插在香炉里,跪下磕了三个头。

“娘,”她低声说,“女儿要把丽春院重新开起来了。这回,女儿不做姑娘了,做老板。女儿要让那些走了的姑娘,都回来,都有饭吃,有衣穿,有人疼。”

香火袅袅,像在回应。

三天后,韦春花出门了。

她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木簪绾着,脸上薄施脂粉,看起来干净,利落,不像四十多岁的妇人,倒像三十出头。

她先去城西。

城西有条巷子,叫桂花巷,巷子里住的都是些穷苦人家。她在一户门前停下,敲门。

门开了,是个妇人,三十来岁,脸色蜡黄,眼睛红肿,怀里抱着个孩子,孩子瘦得像只小猫,闭着眼,不哭不闹。

“红玉?”韦春花轻声唤。

妇人抬起头,看着她,愣了很久,忽然眼泪就下来了。

“妈妈……”她声音哽咽。

“让我进去。”韦春花说。

屋里很黑,很窄,一张床,一个灶,几件破家具。床上躺着个人,是红玉的丈夫,那个镖师。他脸色灰白,闭着眼,胸口缠着绷带,绷带渗着血。

“怎么回事?”韦春花问。

“走镖,遇了山贼,”红玉哭着说,“伤了肺,没钱治,躺了半个月了。药也吃不起,饭也快吃不上了……”

韦春花没说话。

她走到床边,看了看那个镖师,又看了看红玉怀里的孩子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

布包里是二十两银子。

“拿去,请大夫,抓药,买米。”她说。

红玉愣住了,看着她,嘴唇哆嗦:“妈妈,这……这我不能要……”

“拿着,”韦春花打断她,“我不是白给你。丽春院重新开张了,缺人。你回来,帮我管姑娘们。工钱一个月二两,管吃管住。你男人好了,要是愿意,也来,我那儿缺护院。”

红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她抱着孩子,跪下来,要给韦春花磕头。

韦春花扶起她:“别来这套。收拾收拾,明天就过来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

走出巷子,她又去了城南。

城南有家小饭馆,老板姓马,是个鳏夫,五十来岁,人老实,但好酒。他店里有个帮厨的姑娘,叫小桃,从前是丽春院的。

韦春花到的时候,小桃正在后厨洗菜。手泡在水里,又红又肿,脸上有块淤青,是昨天被马老板打的,因为打碎了个碗。

看见韦春花,小桃愣住了,手里的菜掉进盆里。

“妈妈……”

“还认得我?”韦春花笑。

“认得……”小桃低下头,眼泪掉进盆里。

韦春花走到她身边,拉起她的手,看了看:“这手,是弹琴的手,不是洗菜的手。”

小桃哭得更厉害了。

韦春花松开手,走到前堂。马老板正坐在柜台后打盹,嘴里喷着酒气。

“马老板,”韦春花敲敲柜台。

马老板睁开眼,看见她,愣了一下:“你是……”

“韦春花,丽春院的。”韦春花说。

马老板想起来了,脸色变了变:“韦妈妈……有事?”

“来要人,”韦春花说,“小桃是我的人,我要带她走。”

“凭什么?”马老板站起来,“她是我花钱买的!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十两!”

韦春花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,放在柜台上:“还你。人我带走。”

马老板盯着银子,又盯着韦春花,忽然笑了,笑得很猥琐:“韦妈妈,您这年纪,还开妓院?要不,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