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海遗珠·琉球王国》第二卷 绝境
第3章:京城冷遇
第73集:通州上岸
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。
两岸的庄稼地从绿变黄,从黄变褐。北方的秋天来得快,快得让人来不及准备。昨天还是满眼的绿,今天再看,叶子已经卷了边,像被火烤过一样。
向德宏站在船头,想起琉球的秋天,想起那霸港的海风,想起首里城的桂花香。“大人,”郑义从船舱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“喝点热乎的。天凉了。”
向德宏接过来,他喝了一口,粥是小米粥,稠稠的,很香。他在福州没有喝过小米粥。北方的东西,和南方不一样。
“还有多久到通州?”向德宏问。
刘船主在船尾掌着舵,头也不回。“天黑之前能到。通州码头大,船多,咱们得找个僻静的地方靠岸。不能让人看见。”
向德宏点头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两块玉。一凉一温。尚泰王的麒麟玉越来越凉了,毛凤来的传家玉还是温温的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他只知道,它们还在。
林义从船舱里爬出来,拄着木棍,站在甲板上。他的腿还是肿的,可他能站住了。他看着两岸的庄稼地,看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北方的地和南方不一样。南方的地是绿的,北方的地是黄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,每年秋天都看见这种黄。”林义的声音很轻,“那时候觉得好看。现在觉得——说不出来。”
向德宏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林义想说什么。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,不是好看,也不是不好看。
是陌生。
船靠岸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通州码头比天津的码头小,可船更多,密密麻麻的,挤在一起。货船、客船、漕船,桅杆像一片树林。码头上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吆喝的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。
刘船主把船靠在一处偏僻的栈桥,离主码头很远。栈桥很旧,木板翘着,走上去吱呀响。
“大人,到了。”刘船主说,“这里离北京城还有几十里路。明天一早你们进城,走一天能到。”
向德宏跳下船,站在栈桥上。他的腿有些软,站了一会儿才稳住。郑义、阿勇、阿力跟着下来,林义最后一个,拄着木棍,走得很慢。他的腿在抖,可他咬着牙,没有让人扶。
“多谢刘船主。”向德宏说。
刘船主摆了摆手。“别谢我。我就是一个跑船的。你们办的是大事,我帮不上什么忙。就是把你们送到这儿。”
他从船舱里拿出一个包袱,递给向德宏。“这是剩下的干粮。路上吃。到了北京,还不知道要等多久。多带点,总没错。”
向德宏接过来,朝他深深一躬。刘船主连忙扶住他。“别。大人,您别这样。我受不起。”
“受得起。”向德宏说,“你送了我们一路,救了我们的命。这份恩,琉球记着。”
刘船主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大人,你们办完事,还从通州走吗?要是走,我在这儿等你们。”
向德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可你要是等,我们会来。”
刘船主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他转过身,上了船,解开缆绳。船离开栈桥,慢慢驶入夜色。
“走吧。”向德宏说。
他们沿着运河边的路往北走。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两边是庄稼地,黑黢黢的。没有灯,只有月光。月亮很淡,照不了多远。向德宏走在最前面,郑义断后,林义拄着木棍走在中间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木棍敲在地上的声音,笃,笃,笃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灯光。是一家野店,在路边,土墙,茅草顶,门口挂着一盏灯笼。灯笼上写着一个“店”字,红纸已经褪色了,可字还能看清。
“大人,”郑义说,“住一晚吧。明天再进城。天黑了,路不好走。”
向德宏想了想,点头。
他们走进店里。店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,照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。老板是个老头,驼着背,头发白了,看见他们进来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几位从哪里来?”
“福州。”郑义说。
“去北京?”
“是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“有房。三间。一晚上二十文。”
郑义掏出钱,放在桌上。老头收了钱,给了三间房。房在后面的院子里,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向德宏住在中间那间。他把海图摊在桌上,看着那些红线。从通州到北京,几十里路。他想起那个老引水人的话:“海再大,也有岸;路再长,也能走完。”他走完了一段。下一段,就在前面。
“大人,”郑义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面,“吃点东西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向德宏接过来,面是粗的,汤很咸,上面飘着几片青菜。他吃了几口,放下碗。
“郑义,明天到了北京,咱们先去总理衙门。”
郑义点头。“我知道。可大人,咱们进得去吗?咱们没有文书,没有牌子,连个介绍的人都没有。”
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进不去就跪。跪在门口,总会有人出来。有人出来,就有机会。”
郑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他听着院子里的声音。风吹过屋顶的茅草,沙沙沙的。郑义的呼噜声,从隔壁传来,很响。林义的咳嗽声,闷闷的。他听见墙外有脚步声,很轻,很慢,像是在犹豫,像是在试探。那脚步声走到客栈门口,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
向德宏睁开眼睛,手按在刀柄上。脚步声远了。消失了。
他等了很久,没有再听见。他松开刀柄,靠在墙上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眯了一会儿。他梦见自己站在总理衙门前,门开了,一个穿官服的人走出来。他把请愿书递过去,那人看了一遍,撕了。纸片在风里飘,像雪花。他跪下去,捡那些纸片。一张,两张,三张。他捡不完。纸片太多了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