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寧彻缓步上前,伸手將那本泛黄的册子取了过来,指尖抚过捲曲的纸页,缓缓翻了开来。
数字记得很详细,每一笔都標註了数量、价格和日期。最早的一笔记录在六年前,恰好是李老根被调来鼠沼哨所的时间。
他往后翻。
前两年,每次收购的量还算正常,大约十几二十株。第三年开始,数量陡然攀升,有几笔甚至超过了百株。到了第四年、第五年,几乎每个月都有大宗採购。最多的一次,竟然足足一千株。
“种植百解草,会產生瘴气吗?”他看向钟红药。
钟红药沉吟片刻道:“也不是,就是种植的时候,会把周围的瘴气都吸引过来。这种药就是以化解各种天地间的毒为生,这些於它而言是养分。”
他瞭然,合上册子,又问道:“来收草药的那个守山人,长什么样?”
老人回忆了一下:“个子不高,年纪大概三十来岁,说话客气,每次都穿一身灰色的衣裳,腰上別著一柄短剑。哦,左脸上有颗痣。”
寧彻记下了这些特徵,但暂时对不上號。他在守山人中认识的人太少了。
老人站在桌边,一只手搭在桌沿上,指节弯曲得厉害。油灯的光晃在他脸上,皱纹像乾涸的河床。他没有看寧彻,只是看著墙角那几捆草药。看得很用力,像在数什么。
寧彻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几大捆百解草码得整整齐齐,绳结扎得很紧,叶片从粗布的缝隙里露出来,在灯光里泛著暗绿色的萤光。他看了一息,然后站起来,走到墙角,把那几捆草药一捆一捆地搬开。
老人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收紧了。
搬开第三捆的时候,草堆后面露出一个小布包。
巴掌大,粗布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繫绳是一根旧麻绳。寧彻把布包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解开麻绳,里面码著十几株百解草。
“还有点剩啊,把这些卖我如何?”
老人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留著自己用的?”寧彻把布包重新系好,放在桌上。“你也知道瘴气越来越重了,难免伤身,对吧。”
老人仍然沉默。
寧彻把布包解开,从里面数出一半,放在桌上。然后把剩下的重新裹好,繫紧,放回墙角。
“这一半我们带走,那一半你留著用。不是买,是换。我们给你个药方,你按著方子用,效果更好,怎么样?”
说著,他眼神示意钟红药,钟红药会意,掏出一张纸,刷刷写下了药方。
老人接过药方,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快走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:“天快亮了,收药草的要来了。”
寧彻把那几株百解草递给钟红药。她接过去,放进隨身的包里,两人走到门口。
寧彻回头:“如果顺利的话,我们会解决鼠沼的妖,以后种百解草就不需要担心会聚集瘴气了。”
老人没有应声。他只是蹲在那个墙角,把小包藏进一个隱蔽的地方。月光从门口涌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,像是树木已经枯萎的枝丫。
两人走出石屋。穿过空地,走上土路。钟红药忽然开口: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。”
“他看墙角那几捆草药的时候。看得很用力,像在数什么。一个人数自己的东西,不会用那种眼神。”
钟红药没有再问。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白蒙蒙的雾气里。
身后,彩霞村在月光里立著,瓦房的轮廓模糊,像沉默的巨兽。村口的石碑上,“镇妖安民”四个字被月光照得发白。
他们走出村口,经过那块刻著“镇妖安民”的石碑时,寧彻多看了一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