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致虚回到自己的座位,举杯道:“诸位,庄公年事已高,今日能来,是给足了张枢密和赵公子的面子。来,咱们敬庄公一杯。”
眾人举杯。
庄煌言被丫鬟扶著手,勉强端起酒杯,嘴唇沾了沾酒液,便放下了。
赵鸣放下酒杯道:“庄公在汴梁做光禄卿时,可曾见过官家?”
庄煌言没反应,像是没听见。
张叔夜把酒杯搁下,看著庄煌言,又看了看范致虚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。
赵鸣又问了一遍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庄公,您在汴梁时,可曾见过官家?”
庄煌言的喉咙里发出“咕嚕”一声,像是痰在嗓子眼里滚动。
然后见他缓缓转过头,瞄了赵鸣一眼,那目光依旧是呆滯的,嘴角的涎水往下滴,脑袋又歪了回去,闭上了眼睛。
范致虚笑呵呵打圆场道:“赵公子见谅,庄公这病了好些年了,耳朵背,说话也说不清。下官每次去拜访,都要凑到他耳边喊半天。”
周德茂跟著点头:“是啊是啊,庄公这几年身体是大不如前了。”
赵鸣笑了笑,端起酒杯,朝范致虚举了举:“范相公,邓州有您这样的父母官,真是百姓之福。来,不才敬您一杯。”
范致虚满脸笑容,举杯相碰:“赵公子客气了。下官不过是尽了本分。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
酒杯放下的那一刻,赵鸣看见庄煌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只一瞬,又闭上了。
范致虚放下酒杯,目光扫过周德茂、郑文秀和庄煌言。
“诸位,张枢密率大军南下,人吃马嚼,耗费巨大。朝廷如今……唉,不说也罢。你们都是邓州的体面人,手里宽裕,多少出点力,也是替朝廷分忧。下官先替枢密谢过诸位了。”
周德茂的脸立刻皱成了苦瓜,两手一摊:“范相公,不是在下不肯,实在是这两年生意难做。金人一来,商路断了,粮价跌了,佃户跑了,在下连年亏空,府上都快揭不开锅了。”
郑文秀坐在一旁,端端正正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范致虚的目光扫过来,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放下,一个字也没吐。
庄煌言歪在椅子上,涎水还在往下淌,眼皮耷拉著,喉咙里又是“咕嚕”一声。
见状,范致虚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周德茂!你城外五千亩水浇地,城里最大的粮行,你跟我说揭不开锅?你家的马桶是金丝楠木镶钻的吧?”
“郑文秀!你上百间铺面,南阳襄阳的药材生意你占了大半,你连句话都没有?”
最后望向庄煌言。
“庄公,您老人家德高望重,难道也要袖手旁观?”
周德茂嚇了一跳,与郑文秀对视一眼,结结巴巴道:“范相公息怒……息怒……在下……在下愿捐纹银一千两。”
郑文秀这才放下酒杯,脸板得平平的:“在下也捐一千两。”
说完又闭上了嘴,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。
范致虚转向庄煌言,语气缓了几分:“庄公,您呢?您打算捐多少?”
庄煌言慢慢竖起一根手指,颤巍巍的,像一根枯树枝。
范致虚眼睛一亮:“一千两?庄公好气魄!”
庄煌言摇了摇头,那根手指还是竖著,嘴角的涎水又淌下一缕。
“一万两?”范致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“庄公大手笔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