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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草莓味的告白

## 第十八章

北京。

邱莹莹对北京的第一印象是大。火车站大,广场大,街道宽,楼房高,天空也比南城开阔了许多。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北京西站的时候,九月初的阳光正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,没有南城的潮湿闷热,而是一种干燥的、炽烈的、像火烤一样的炎热。她被晒得眯起眼睛,用手挡了一下额头,在广场上的人群中找到了举着“某学新生接待”牌子的志愿者。

“是邱莹莹同学吗?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,穿着印有学校logo的红色t恤,笑容很标准,像经过培训的笑容。

“是。”

“欢迎来到北京。”男生接过她的行李箱,领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大巴车。大巴车的空调开得很足,邱莹莹一上车就打了一个哆嗦——车外的热浪和车内的冷气形成了巨大的温差,像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。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腿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。糖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,把初到陌生城市的紧张感冲淡了一些。

大巴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,经过了宽阔的马路、高架桥、隧道、一片又一片她叫不出名字的建筑。她透过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,心里有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兴奋?有一点。紧张?也有一点。想家?还没有,因为她还没来得及想。她的脑子被太多的新信息塞满了——新城市的街道、新学校的名字、新同学的faces、新生活的轮廓。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,在她的脑子里缠来缠去,理不出头绪。

大巴车停在了学校门口。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,发现这所学校比她想象的要大。从校门口到报到处的路走了将近十分钟,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杨树,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,声音和南城的梧桐树不太一样——梧桐叶的声音是沙沙的,杨树叶的声音是哗哗的,更响、更脆、更有节奏感。

报到、缴费、领宿舍钥匙、领军训服。一系列流程走下来,邱莹莹的腿都软了。她拖着行李箱找到了宿舍楼——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,外墙刷着“3号楼”三个白色大字,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,有一棵歪脖子槐树,树下放着一个垃圾桶。她爬上四楼,推开404的门。

宿舍是六人间,三张上下铺,六张书桌,六个衣柜。已经来了三个室友,正在各自的床铺上铺床单、挂蚊帐、整理行李。看到邱莹莹进来,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床上跳下来,热情地伸出了手:“你好!我叫许念念,来自山东,叫我念念就行。”

邱莹莹握住了她的手,她的手很有力,握得邱莹莹的手指有点疼。“邱莹莹,南城人。”

“南城?在哪个省?”

“本省。南城就是南城。”

许念念点了点头,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。她指了指靠窗的那个下铺:“那个铺位是你的。我睡你上面。”

邱莹莹把行李箱拖到窗边,开始铺床。她把床单铺好,被子叠好,枕头放好,然后把那个金载原送的钥匙扣挂在床头的挂钩上。粉红色的玻璃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,里面的迷你棒棒糖亮晶晶的,糖棍上的“j”和“y”挨在一起。许念念看到了,凑过来问:“好可爱,这是哪里买的?”

“男朋友送的。”邱莹莹说完这四个字,心脏跳了一下。她说“男朋友”的时候,感觉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温热的,柔软的,像含着化了一半的棒棒糖。

“你有男朋友了?”许念念瞪大了眼睛,“长什么样?有照片吗?”

邱莹莹犹豫了一下,从手机里翻出金载原的照片——金沙湾海边拍的那张,他站在粉红色的晚霞里,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的光。许念念看了一眼,嘴巴张成了o型。

“这是你男朋友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确定这不是偶像剧截图?”

邱莹莹被她这句话逗笑了,把手机收回来,锁屏。“他真人比照片好看。”

许念念双手捂住胸口,做出一副“我需要缓缓”的表情。“邱莹莹,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有多凡尔赛?”

邱莹莹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继续整理行李。金载原的消息进来了,她点开一看——“到了吗?”

“到了。正在收拾宿舍。”

“室友怎么样?”

“有一个很热情的。山东人。”邱莹莹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,“她看了你的照片,说你是不是偶像剧里的。”

金载原发了一个问号的表情包。

“她说你长得像韩剧男主角。”

金载原发了一个省略号,然后发了一行字:“你告诉她,我不是男主角。我是你的。”

邱莹莹看着这行字,靠在床柱上,笑了。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宿舍里有一股新被褥的味道——棉布的、洗衣液的、阳光晒过的,混在一起,像新生活的味道。她睁开眼,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窗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
北京。她在北京了。

金载原也在北京。

虽然不在同一所学校,虽然在城市的另一端,但他在这座城市里,和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,看着同一片天空,被同一个月亮照着。邱莹莹觉得,北京好像没有那么陌生了。

开学第一周是新生教育,第二周开始军训。

九月的北京太阳还是很毒,操场上没有树荫,几百个新生穿着宽大的迷彩服站在太阳底下,像一排排被晒蔫了的绿色植物。邱莹莹站在第三排,帽檐压得低低的,汗水从额头滑下来,流进眼睛里,蜇得她直眨眼。教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皮肤晒得黝黑,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,喊“立正”的时候邱莹莹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在震动。

军训的日子很苦。每天五点半起床,六点集合,跑操,吃早饭,然后训练到十一点半。午休两小时,下午两点继续训练到五点半。晚上有时候有讲座,有时候有拉歌比赛。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,没有一刻是属于自己的。邱莹莹每天晚上回到宿舍,洗完澡躺在床上,整个人像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一样,每一块骨头都在嘎吱嘎吱地响。她想给金载原打电话,但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发一条语音——“今天好累”,然后等着他回复。

金载原的回复总是很快。“辛苦了。早点休息。”有时候会发一张照片——他军训的照片,穿着迷彩服站在操场上,皮肤晒黑了一些,但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被晒得发烫的黑曜石。邱莹莹看着他的照片,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累了。

“金载原,你军训有什么好玩的事吗?”她发语音。

“今天拉歌,我领唱了。”

“你领唱?你唱什么了?”

“韩语歌。”金载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,“教官说听不懂,但是好听。”

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金载原站在几百个穿着迷彩服的新生面前,用韩语唱歌的样子。他大概不会紧张,因为他从高二开始就习惯了站在台上被很多人看着。他会站得很稳,肩膀自然展开,下巴微抬,目光平视前方。声音会从胸腔里发出来,不大不小,刚好够让每一个人都听清楚。他唱完之后,台下会安静一瞬,然后爆发出掌声——和他高二在元旦文艺汇演上领唱时一模一样。

“金载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又出风头了。”

“没有。是被推上去的。”

“你每次都说被推上去的。我才不信。”

金载原笑了一下,很轻很短的笑声,像风吹过风铃。邱莹莹把这段语音收藏了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听。

军训结束的前一天晚上,学校组织了迎新晚会。邱莹莹和许念念一起坐在操场上,手里拿着荧光棒,看台上的表演。有一个男生唱了一首流行歌,声音很好听,但邱莹莹觉得没有金载原唱得好。有一个女生跳了一支民族舞,舞姿优美,但邱莹莹觉得没有金载原站在舞台上时那么有光芒。

“你又在想你男朋友了。”许念念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你脸上写着呢。”

邱莹莹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写什么了?”

“写的是‘我想金载原’。”

邱莹莹的脸红了,把荧光棒举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。许念念伸手把荧光棒拨开,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有点意外的话。

“邱莹莹,你知道吗?我很羡慕你。”

“羡慕我什么?”

“羡慕你有一个你喜欢他、他也喜欢你的人。”许念念看着台上的表演,声音轻了一些,“我高中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男生,但他不喜欢我。后来他去了别的城市,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。你说,如果当初我也勇敢一点,会不会不一样?”

邱莹莹没有说话。她想起高二那天停电的午后,金载原把校服外套披在她头上的那个瞬间。如果那天她没有问“你是不是喜欢我”,如果那天金载原没有说“我喜欢你”,他们现在会在哪里?也许还在暧昧的灰色地带里打转,也许已经错过了。勇敢是一件很重要的事,它不保证成功,但它保证你不会后悔。

“念念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会遇到更好的人。”

许念念看着她,笑了。“也许吧。”她说,“也许就在北京呢。”

邱莹莹握着荧光棒,看着舞台上五彩斑斓的灯光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北京是一座很大的城市,大到可以装下很多人的梦想、很多人的爱情、很多人的“也许”。她的“也许”已经变成了“是”。她希望许念念的“也许”也能变成“是”。

九月下旬,军训结束,正式开课。

邱莹莹的课程表比高中宽松了很多——每天两三节课,剩下的时间自己安排。她不太习惯这种“没人管”的状态,高中时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,现在突然多出了大把的空闲时间,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用了。

她把课表拍下来发给金载原,金载原也把自己的课表发给了她。两个人的课表叠在一起看,邱莹莹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时间——周四下午,两个人都没课。

“周四下午我去找你。”她发消息。

金载原回复:“我去找你。你学校离市中心近,我学校在郊区。”

“你来我学校要多久?”

“地铁一个半小时。”

邱莹莹看着“一个半小时”这几个字,心里又酸又甜。一个半小时,坐地铁跨越整座城市,从城市的这一头到那一头。他不说“太远了”,不说“改天吧”,不说“下次再看”。他说“我去找你”。一个半小时,九十公里,他可以。

“那好吧。”她打字,“你到了我去校门口接你。”

第一个周四,金载原来找她了。

邱莹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校门口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散着,发尾微微卷,是她昨晚用卷发棒卷的——卷了半个小时,烫到了手指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她妈如果在旁边,一定会说“你高考都没这么用心”。她站在校门口那棵杨树下,手里握着手机,时不时地看一眼时间。

十二点三十一分。地铁一个半小时,他应该十二点出发。

十二点四十分。她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
十二点五十分。她看到了金载原。

他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来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,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——和高中时穿的那双很像,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双。他的头发比暑假长了一些,刘海微微遮住了眉毛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棕色光泽。他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

邱莹莹站在原地,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。阳光在他的身后铺成一条金色的路,他的影子在路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几乎要碰到她的脚尖。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手心全是汗,嘴里的棒棒糖棍被她咬得变了形。

金载原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他看着她,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——不大不小,刚刚好,刚好够让她心跳加速、脸红耳赤、大脑一片空白。

“你头发长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头发也长了。”邱莹莹说。
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然后同时笑了。邱莹莹笑得弯了腰,金载原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路过的学生奇怪地看着他们,不知道这两个人在笑什么。他们自己也不知道。就是想笑。因为见到了,因为太高兴了,因为高兴到除了笑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“走吧,我带你去吃饭。”邱莹莹拉起金载原的手,带着他往学校里走。

“你们学校食堂好吃吗?”金载原问。

“还行。有一个窗口的麻辣烫很好吃。你吃辣吗?”

“不太会。”

“那你可以吃不辣的。还有一家奶茶店,草莓奶昔很好喝。”

金载原看着她兴奋的样子,嘴角弯了弯。“你选吧。你选什么吃什么。”

邱莹莹带他去了食堂三楼那个麻辣烫窗口,帮他选了一碗不辣的,自己选了一碗中辣的。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面对面坐着。食堂里人不多,大部分学生已经吃过饭了,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或者刷手机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桌面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桌面上。

金载原吃了一口麻辣烫,慢慢嚼了嚼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吃。”

“我说好吃吧。”邱莹莹得意地笑了笑,“我们学校的食堂比你们学校的好吃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猜的。”

金载原看着她得意的样子,嘴角弯了弯。“是,你们学校的好吃。”

吃完饭,邱莹莹带金载原逛校园。图书馆、教学楼、体育馆、操场、湖边的小亭子、草地上的长椅。她像一个小导游,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她已经生活了三周的学校。金载原走在她旁边,安静地听着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

“那栋楼是什么?”

“艺术楼。听说里面有钢琴房。”

“你会弹钢琴吗?”

“不会。你会吗?”

“会一点。”

邱莹莹停下来,转头看着他。“你会弹钢琴?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?”

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。“不是很好。很久没练了。”

“你弹给我听。”

“这里没有钢琴。”

“艺术楼有。”邱莹莹拉起他的手,往艺术楼的方向走。

艺术楼在一楼有一间琴房,门没锁,里面有一架立式钢琴,黑色的,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邱莹莹把金载原推进琴房,关上门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托着下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。

金载原站在钢琴前,犹豫了一下。然后他坐下来,掀开琴盖,把手指放在琴键上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放在黑白色的琴键上像一幅画。他按下了第一个音。

是一首很慢很柔的曲子。旋律舒缓如流水,音符疏疏朗朗地在琴房里回荡。没有太多技巧,没有复杂的和弦,就是简简单单的、干干净净的、像冬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的感觉。金载原弹琴的时候表情很专注,微微低着头,目光落在琴键上,眉头轻轻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弧线。他的手在琴键上游走,动作流畅而克制,每一个音都弹得清清楚楚,没有含糊,没有急躁。

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,听着他用指尖描绘出的旋律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不是因为她听懂了这首曲子——她不懂音乐,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,不知道它的背景和含义。但她听出了某种东西,一种藏在音符之间的、安静的、深沉的、像他从来不会说出口但一直存在的东西。

金载原弹完最后一个音,手从琴键上抬起来,转过头看她。看到她脸上的眼泪,他愣住了。

“你怎么又哭了。”

“你弹得太好听了。”邱莹莹吸了吸鼻子,用手背擦眼泪。

“只是一首简单的曲子。”

“简单也好听。你弹什么都好听。”

金载原看着她,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他合上琴盖,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轻轻地擦掉了她脸上残余的泪痕。

“这首曲子叫《初雪》。”他说,“我小时候学的。学了很久。后来不怎么练了,忘了很多。但是今天,见到你的时候,突然想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