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草莓味的告白
## 第二十四章
大四下学期的毕业氛围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,从微温到滚烫,只用了一个春天。
三月,毕业论文开题。邱莹莹选的题目是“中韩青春文学中的爱情意象比较研究”,导师看了题目沉默了很久,问她“你确定要做这个题目?”邱莹莹点了点头。导师又问“你知道这个题目的文献量有多大吗?”邱莹莹又点了点头。导师看着她,用一种“我看穿你了”的语气说了一句——你是为了那个韩国男朋友写的吧?邱莹莹的脸红了,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。
金载原的毕业论文题目是“基于深度学习的韩中翻译系统设计与实现”,邱莹莹看到题目的时候笑了半天,“你写了一个翻译系统?你翻译什么?”金载原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翻译你说的每一句话。”邱莹莹被他这句话甜到了,但又觉得不太对。“你写了一个系统,专门翻译我说的话?我的有那么难懂吗?”金载原想了想,说了一句让她无话可说——不是难懂,是想记住。每一句都想记住。
四月,北京的春天短得像一根刚放进嘴里就化掉的棒棒糖。玉兰花开了又谢了,银杏叶从嫩绿变成了翠绿,校园里的情侣们开始在草坪上拍照。毕业照。邱莹莹和金载原约好同一天拍毕业照,她先去了他的学校,他再来她的学校。
金载原的学校在昌平,邱莹莹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,到了校门口。金载原穿着学士服站在那棵银杏树下,黑色的袍子,方形的帽子,帽穗从右边拨到了左边。他的头发比大一时短了一些,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,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一半光明。邱莹莹看着他,想起高二那年他站在讲台上说“大家好,我是金载原”,一晃四年过去了。从十七岁到二十一岁,从南城到北京,从高中到大学。他们一起走过了四个夏天,每一个都有草莓味棒棒糖的味道。
金载原看到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——不大不小,刚好够让她心跳加速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邱莹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阳光很好,风也很好,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地响。有人按下了快门,画面定格在那一瞬间——两个人穿着学士服并肩站着,他微微侧头看着她,她微微仰头看着他,嘴角都带着笑。这张照片后来被邱莹莹洗出来,放在书桌上,和金载原在元旦文艺汇演上那张照片并排摆在一起。
一张是他在台上发光,她在台下看着他。一张是他们在同一帧画面里,肩并着肩,一起发光。
五月,毕业答辩。
邱莹莹站在讲台上,面前坐着三位答辩老师。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裙子,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了陈述。“我的论文题目是中韩青春文学中的爱情意象比较研究,以草莓味棒棒糖和初雪为切入点。”答辩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邱莹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这个题目有点奇怪,不像正统的学术论文。但她不在乎,她想写这个题目,想了一年。从大三就开始想了,从决定去韩国交换就开始想了。她想把她的故事写进论文里,用学术的语言,用严谨的框架,用她学了四年的专业能力。
答辩结束的时候,答辩老师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。“你的论文角度很新颖,虽然有些地方的论证还不够充分,但你提出的‘草莓味棒棒糖’和‘初雪’两个意象的对比很有意思。这在以往的青春文学研究中很少有人注意到。”
邱莹莹鞠躬,说谢谢老师,走出教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。她扶着墙,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消息。金载原秒回,然后发了一个名单截图——他的答辩成绩,92分,优秀。邱莹莹看着那个数字,在走廊上笑了。
六月,毕业典礼。
邱莹莹的学校比金载原的学校早一周。那天阳光很好,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瓦。操场上坐满了穿着学士服的学生,家属席上坐满了拿着鲜花的家长。邱莹莹她妈穿着一条新买的连衣裙,化了淡妆,坐在家属席的第三排。她爸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裤子,头发用发胶固定得很整齐,坐在她妈旁边。两个人肩并着肩,像邱莹莹小时候参加家长会时一模一样。
校长讲话,教师代表讲话,学生代表讲话。邱莹莹坐在操场上,阳光晒得她后背发烫,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,流进眼睛里。她没有擦,因为手里捧着花,金载原送的。白色的百合,粉色的玫瑰,满天星,还有一根棒棒糖——草莓味的,插在花束的正中间。
她看着那根棒棒糖,想起了高二那年,金载原说“我不吃糖,对牙齿不好”。四年后,他把棒棒糖插在花束里送给她,用这种方式告诉她——我记得,我记得你所有的样子。
毕业典礼结束了。邱莹莹跑向家属席,她妈已经站在过道上了,手里拿着纸巾,眼眶红红的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毕业了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伸出手抱住了她妈,她妈也抱住了她。两个人站在操场边,抱了很久。
“莹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长大了。”
邱莹莹把脸埋在她妈的肩膀上,哭得更凶了。她爸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一周后,金载原的毕业典礼。邱莹莹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,到了昌平。金载原站在校门口等她,穿着学士服,手里拿着一束花——白色的百合,粉色的玫瑰,满天星,还有一根棒棒糖,草莓味的,插在花束的正中间。邱莹莹看着那根棒棒糖,笑了。
“你学我?”
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看到你毕业照的时候。你手里拿着花,花里插着棒棒糖。”
邱莹莹接过花束,把那根棒棒糖抽出来,拆开糖纸塞进嘴里。金载原看着她的动作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甜的。”
“你还没吃呢。”
“看到你吃,就觉得甜。”
邱莹莹含着棒棒糖,瞪了他一眼,又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递到他面前。“你也吃一口。”
金载原看了看那根湿漉漉的棒棒糖,又看了看邱莹莹,低下头,咬了一口。糖球在他的齿间碎裂,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。他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甜的。”
六月二十五日,离校的前一天。邱莹莹的宿舍里已经空了,许念念昨天走的,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,看着邱莹莹说“你快点,我等你”。邱莹莹说你不用等我,你先走。许念念摇了摇头,“不,我等你。”她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邱莹莹一件一件地往行李箱里塞东西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谁都知道只要开口就会哭。许念念先开口了。
“邱莹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想我吗?”
邱莹莹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看着许念念,眼眶红了。“会,每天。”
许念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走过来,伸出手抱住了邱莹莹。两个人抱在一起,哭得像两个傻子。
“你以后来山东玩,我带你爬泰山。”许念念哭着说。
“好。”
“你结婚的时候,请我当伴娘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的孩子,认我当干妈。”
邱莹莹哭着笑了。“你连我孩子都安排好了?”
许念念擦了擦眼泪,笑了。“你的孩子一定很甜。因为你是草莓味的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她伸出手,从桌上拿起两根棒棒糖,递了一根给许念念。许念念接过棒棒糖,拆开糖纸,放进了嘴里,含含糊糊说了一句“甜的”。邱莹莹含着棒棒糖,看着许念念红红的眼眶、哭花的妆、乱七八糟的头发,想——这是她大学四年最好的朋友。不是之一,是唯一。许念念走了,宿舍空了。邱莹莹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,看着那三张上下铺、六张书桌、六个衣柜,想起了四年前第一天来报到时的情景。许念念从上铺跳下来说“你好,我叫许念念”,然后指着靠窗的下铺说“那个铺位是你的,我睡你上面”。一转眼四年过去了,上铺空了,下铺也空了。
邱莹莹掏出手机,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天离校。”
金载原回复:“我也是,明天见。”
七月,南城,夏天。
邱莹莹和金载原回到了南城。他们站在南城一中的校门口,梧桐树还是四年前的样子,树冠遮天蔽日,浓密的绿荫把整条林荫道遮得严严实实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,和四年前一模一样,和四年前又不一样。
邱莹莹走进校门,走过林荫道,走过操场,走进教学楼。三楼,高三(五)班。门锁着。她透过窗户看着里面,课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,黑板上写着“暑假快乐”四个大字,和四年前一模一样。邱莹莹站在窗外,看着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,想起了高二那年,她坐在那里,金载原坐在她旁边,他在纸条上写“你犯傻的样子很有趣”,她含着棒棒糖心跳加速,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,然后在下课铃响的时候偷偷把纸条塞进了笔袋里。那张纸条现在还在,和她的高中毕业证、大学毕业证、金载原写的每一封信、金载原画的每一个笑脸一起,锁在她家的抽屉里。
“金载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四年了。”

